2024年4月19日 星期五

在你和工作之間看見生活:何謂《夠好的工作》

 


曾經,我以為擁有了我的夢想工作,還不止一次,但終究我離開了它們。我覺得做了所謂的好工作,就會感到雀躍和充實,可是實際上工作期間,我印象最深刻的都是忍耐和不快樂,我很好奇,這到底是為什麼。

《夠好的工作》由美國設計師Simone Stolzoff撰寫,並於2023年11月由讀書共和國下的堡壘文化翻譯出版。這是一本探討在現代社會中,工作對個人來說到底是什麼的書籍。作者訪問了廚師、前Google工程師、圖書館館員、銀行家等在各領域有所成就的人士,經由詳實的訪談與作者轉化後,依不同工作迷思為章節區分,寫出這本著作。在奮鬥文化的氛圍之下,很多人具有尋找「夢幻工作」的願景,並希望為了自己喜愛的工作和領域付出一切、燃燒熱情,成就自己也成就這份耀眼的工作,然而於此同時,我們很可能用自己的生活、感情、健康、其他的夢想交換所謂的成功職涯,《夠好的工作》正是藉由許多奮力的工作者反思,點出專注工作而忽略人生其他事物,可能會帶來的影響。本書尤其推薦給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,且在工作領域上有一定成就,但認為人生空虛、目標茫然的工作者閱讀,或許跟隨《夠好的工作》內的文字,你能慢下來思考工作為你帶來了什麼,又帶走了什麼,且是否能調整工作與生活的型態,讓自己的生命更加平衡而圓滿。

基於我在工作期間感受到的痛苦,以及我觀察職場上同事、主管感受到的痛苦,讓我決定閱讀這本書。和我年紀相仿,或是年紀比我小的人,在幼稚園、小學,一直到高中求學階段,想必都曾經被問過:「你長大想做什麼?」,這樣的問題不只是長輩喜歡問,連作文作業也可能以此為主題。過去,我一直覺得有個想做也喜歡做的工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,因為傳統來說一個人進入社會後,可能會經歷40年的工作生活,如果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,豈不是太殘忍了?

弔詭的是,當我在那些夢幻職場工作的期間,我也看到同樣因為從事喜歡工作而加班、熬夜、自掏腰包的人,尤其是明明滿足了社會期待,確時常吐露厭世言詞,心靈痛苦不堪的人,每每回憶起來,都讓我困惑。此外,對於現在正式脫離「乖孩子」軌道,從事收入不穩定(且還沒發展完善)接案工作的我,發自內心對什麼是「夠好的工作」感到好奇。這本書帶給我許多收穫,尤其是破除工作在我心中的冠冕和詛咒,藉由這本書,我可以更坦承面對工作本身的權利和義務。

雖然這本書被歸類為職場和自我實現的書,但實際閱讀過程中卻發現,氛圍和語氣倒像是《意外的守護者》,這讓我感到安心。作者無意強加什麼價值觀到讀者的腦中,取而代之的,我可以從這本書看見作者對工作議題的困惑、煩惱、發現和體會。所以,如同往例,我想要紀錄自己閱讀《夠好的工作》時,印象最深、體會最多的幾個小主題,一方面希望有需求的人可以參考,進而到書店或圖書館把書找來看一看;另一方面,則是做個小筆記,讓未來的我在迷惘時,可以時時回顧。

工作的本質是交換金錢,工作始終是工作

以新冠疫情為分界點,在那之前工作至上是非常主流的價值觀,在各種影視作品、小說,甚至是家中長輩和學校的師長,都無形中告訴我們要競競業業地工作,要負責任,好的工作可以為我們帶來財富、身分地位,可以贏得別人的尊重,想獲得成功就必須更加努力,更加努力意味著拉長工時,在休假日也隨時能工作,比同事付出更多的情緒勞動,以及其他比工作要求更高的自我要求。

然而疫情改變了許多我們對工作的認知。勞工可以遠距上班,開會可以坐在電腦前,在家上班得同時照顧小孩等,更多人在這個魔幻的時刻自願或被動失去工作。近期的各類工作書籍,絕對少不了疫情的討論和反思。而這個大事件,讓人們發現工作不是我們人生的全部,反而人生的主體是人,工作僅僅是貼在人身上的標籤。

(延伸閱讀:工作讓你更快樂?並沒有。《失控的努力文化》朝自由撰稿者的路更進一步 《SOLO:一個人工作聖經》)。

通常,在臺灣當上班族,會有八個小時的工時,一個小時的午休,再加上半小時到三小時不等的通勤時間,在這麼長的時間當中,公司環境可能變成我們自我實現、社交、生存、型塑價值觀的中心,這個時間長到有時我們會認為工作是自我世界中最最重要的一件事。為此,我們想和同事打好關係,想在社群平台發布跟工作成就有關的貼文,試圖猜測與討好上司,又或者是因為工作專案的順利與否大大影響心情。

對企業老闆來說,勞工越是投入工作,花更多時間跟心力,代表公司可以有更好的表現和獲益,然而,若勞工過度投注於工作導致身心不平衡,需要週週去諮商,這些代價是加班費或薪資可以補償的嗎?當社會營造出我們必須對自己的工作有責任感的時候,要由誰來吸收那些勞工的額外付出呢?這可以用多少金錢來填補呢?

越來越多人開始討論,工作不必然要跟個人緊緊綁在一起。當然,這是一種選項,有的人在工作中是感受到快樂的,他希望工作跟生活不要分的太開,兩者互相協調才是最舒適的狀態;然而,現在有另外一種價值觀,讓個人可以自己決定生活和工作的緊密度,有些人希望下班後不要再談工作,工作對他而言只是用時間和勞務換取金錢,工作不代表他個人的身分地位,這也是一個選項。我認為在手機/網路模糊上下班界線後,未來人們用新的方法或規則劃分公領域和私領域,會是其中一股新潮流。

在職場上明確劃分自己的界限不是容易的事情,在需要大量思考跟創意的領域尤其如此,畢竟思考行銷企劃案或設計科學研究方法等仰賴大腦想像的工作,有時就是下班後也會不自覺的想到。不過嘗試在下班時休息,上班時工作,挑戰傳統職場對工作的期望是需要勇氣的,如果我們都默認超過薪資的工作時長和心力是合理的,勞工們只會更加廉價。

我們都可以有興趣、成就感,或是各式各樣的自我實現,但這些理想,不盡然只能在工作中達成。

權力不對等

很意外地,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,最讓我產生共鳴的,竟然是公司內老闆和勞工之間的關係。我有一陣子遠距上班的工作經驗,由於擔心主管會在上班期間呼叫我,所以我不太敢在上班的時間做很專注或完全不看手機的事情;下班期間,因為覺得上班期間沒有做很多工作,擔心主管晚上臨時有事情要處理,也養成不時查看手機的習慣。主管是個可能會在早上八點、晚上九點、或是晚上十二點傳訊息的人,加上更之前做過的其中一份工作,讓我對手機收到的訊息聲音感到恐懼,因此我在遠距上班的時間,光是聽到有訊息進來,就非常驚恐,常常晚上十點聽到叮咚聲,都帶著異常害怕的心情點開,然後發現是主管跟同事在聊天,才帶著驚魂未定又鬆了一口氣的心情放下手機。

在遠距的最後半年,我嘗試把app關成靜音,且設定手機在晚上九點後就不再跳通知的靜音模式,不過也有因此漏掉主管重要訊息的經驗。再後來,在那份工作的最後一個工作天,上班期間結束後,大約晚上八點,我再也無法忍耐,在群組說了道別跟感謝的話後就退出工作群組,並把該平台的帳號登出,刪除電腦和手機的app。

平心而論,這份工作可以稱作輕鬆,且在遠距上班期間,我仍然可以進行文章創作,人身行動也更加自由。但這種害怕的心情伴隨了我很長的時間,我永遠不知道何時會有要趕的工作或文書文件,因為平時輕鬆所造成的內疚感,加深了我覺得一定要完成主管交代事項的心理。

之所以會回想起這些不太順遂的回憶,源自於《夠好的工作》中討論到的兩個段落。其一,是書中第四章〈迷失自我〉中,其中一位受訪者說的話:

靈性研究者卡斯柏.特奎勒告訴我:「我認為人不可能完全與有能力解雇你的人建立真正的社群關係。」(p. 122)

看到這句話的時候,我才突然發現,即便主管人再好,再容易同意我們稀奇古怪的請假理由,再怎麼專注於眼前的任務,不問員工是否偷懶,我都沒有辦法理直氣壯的不工作。辦公室內的人際互動是特殊的,我永遠沒有辦法僅僅將同事或老闆視為「朋友」。

其二,則是第九章〈工作更少的世界〉內,身為管理職的受訪者提到,在企業內,如果想讓勞工不要加班,該放假時好好放假,那麼領導者首先必須以身作則,否則CEO或老闆就算說破了嘴,看著老闆隨時在工作,員工也沒辦法安心擁有下班時光。

「身為領導者,我知道人們會效仿我的行為。」科林在最近的一篇部落格文章中寫道。「畢竟,如果老闆在撒哈拉沙漠度蜜月期間還能回覆郵件,那麼誰還有藉口不這樣做呢?」(p. 234)

原始部落格文章連結

確實,如果主管隨時都掛在線上,你敢下班嗎?我是沒辦法很敢,所以那真是一段痛苦的回憶。

價值俘虜

《夠好的工作》第八章〈地位遊戲〉中,援引阮式所提出「價值俘虜」的概念(Nguyen, 2020),說明電玩遊戲多半有著明確的目標和成就排名等機制,讓玩家在遊戲中想辦法達成這些清楚的目標,好贏得遊戲的關卡和獎勵。這些指標之所以迷人,正是因為它們很簡單,好理解,不拖泥帶水,所以很容易被拿來當成評量的指標。

這樣的目標常常出現在我們日常生活的各個角落,好比電子閱讀器的每日簽到、每日閱讀時間,或是智慧手錶幫你紀錄的每日步數,又或者是社群平台貼文的按讚數量。起初我們只是想要享受閱讀,但每日閱讀時間跟簽到卻讓你無形中把達成任務當成了目標;原先紀錄走路步數只是想讓自己養成更健康的習慣,但不知不覺卻開始因為走路比前一天多或少而影響心情;發布貼文時,常常源於看到美麗事物,想分享自己的感動,但按讚數量的多寡,反而回過頭影響自己對這些事物的認知。

像這樣的例子,因為追求容易量化的指標,反而失去執行一些活動的初衷,甚至感到痛苦,就是中了價值俘虜的陷阱。替換成工作場域,以書中的例子來說,工作者可能會把年薪、職位當成自己的目標,達成了就再往上挑戰,不斷反覆,可是工作者很可能在職場遊戲玩著玩著,就把目標當成最重要的事情,卻忘了當初之所以想賺比較多錢,是為了什麼。

社會體制對成功有些既定的模樣,在價值觀狹窄的亞洲社會更是如此。我們可能被教育怎樣的工作是好工作,怎樣的職位叫做高人一等,怎樣的收入可以稱為小康或富裕,穿哪個品牌衣服的人才高尚,然而,那些明確的目標真的可以套用在每一個人身上嗎?

回到「長大後想做什麼」的話題,或許很多人期待聽到的答案,是一種工作,如消防員、警察、老師、律師、總統,可是為什麼那個「什麼」不能是工作以外的,比如說成為偉大的人,可以保護野生動物等更抽象的答案呢?在決定任何目標或方向的時候,我們是不是可以更認真的思考自己的獨特性和複雜性,自己打造工作,讓工作配合特別的自己,而不是硬穿下現成的規定,我想,這或許是一個可以更仔細思考的事情。

我希望以後面對下一代的時候,我可以問他們更加細緻、更加有想像力的問題,而不是有預設的問題和答案,逼迫他們說出未來想嘗試的工作,即便他們根本不了解那份工作的偉大與辛勞。


儘管洋洋灑灑寫了不少,可是我認為自己仍然沒有把書內精彩跟吸引人的地方表達出來。為了存活下去,工作是大部分人都要經歷的過程,有些人即便不缺錢了,仍會為了打發時間或社交而工作。我們總是習以為常的認為人出生,然後上學,然後工作,但關於為什麼要工作,要用怎樣的心態工作,卻沒有人好好的告訴我們,帶領我們思考。

當新聞報導調漲基本工資的時候,訪問的總是店長跟企業老闆,但明明是弱勢且受益的基層勞工,卻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想法,這難道不是一種不公平嗎?為什麼身為弱勢卻貢獻強大力量的小螺絲釘要被當成免洗工具看待?

要更深入思考自己的權力和責任,我認為,了解自己和工作的關係,是非常重要的一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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