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本書是一本兼具浪漫色彩跟科學精神的植物生態書籍,也是難得的高山植物調查研究記實。如果您有親朋好友正在從事生態調查、基礎自然科學的學術研究跟資料蒐集,想了解他們成天上山下海像個瘋子一樣到處亂跑,到底是在做什麼,翻開這本書,你將了解這些瘋子的好奇心與浪漫,以及他們對自然的崇敬和不屈不撓的行動力。
在台灣,其實有不少人認真持續地爬山、觀察植物,但我從沒想過,這本書可以寫得這麼有趣。
若用比較學科的角度介紹,這本書是典型的「生物地理學」,以高山植物為共同的原點,透過「台灣的高山植物」一步一步帶出這個島嶼和鄰近的中國、日本有那些難分難解的地質年代淵源,更甚者,可以由間斷分布的植物分布模型,了解北美植物跟台灣植物的相關性。
這個題材,因為台灣本身的生物多樣性優勢條件,所以故事講起來特別有張力,加上時間空間的尺度,也讓讀者的心萌生崇敬。台灣是福爾摩沙、具有4,700種植物,近800種蕨類,植物相包含季風雨林直至高山生態系,這些資訊不難從義務教育的自然科課本中得知。但,這對活在都市中的人們有什麼意義?知道台灣1/4的植物是特有種也沒辦法幫工作加薪,或是讓身邊的人覺得您很博學多聞,那麼,它們的意義是什麼?
基礎科學和生態環境對現在的人來說,並沒有直接相關,這些議題不像生醫領域,會直接影響你或你家人的壽命,也不像科技產業,可以發明越來越輕薄短小的3C產品,但自然生態,你可以說她是大地之母,從古希臘開始發展數學,到文藝復興的藝術,再到工業革命和現在的網路革命,都根基於土壤、礦物跟生物。它們太原始了以至於許多人不曾重視,而這本書,用優美的文字和感人肺腑的故事,喚起讀者對最根本的環境的重視。
高山生態系,是一個敏感的生態系,高海拔寒冷、高輻射的環境,使得物種必須發展出各種抗逆境的特殊技能,且每個物種在這個生態系都扮演了不同的角色,假設有一種生物消失了,往往牽一髮動全身,造成整個地區很大的影響,因此,這個食物網是相對脆弱的,同時,在生態監測上,也有很大的指標性。基於這些特性,高海拔的植物、高海拔的植群,常常是檢測氣候變化時重要的研究題材。再者,逆境是一種天擇行為,高山可以生存的物種相對少,同一個物種散佈到新的地區時,在選汰壓力下,時常會造成物種快速演化,產生輻射適應的情形,如達爾文雀。
以方法論來說,這本書的材料是高山植物,不過是採用DNA分析相近物種間的親緣關係,這種方法在台灣的植物分類學領域來說,算是終於跨到這個現代化的研究方法,在日治時期一直到民國90年代,台灣的植物分類一直使用形態作為鑑別的證據。形態是分類學的根本,也是最直觀的分類方式,直到今天,台灣的中研院、林試所、科博館及各大學的植物系、森林系,仍然保存了大量的蠟葉標本,保存當時植物的外觀,使其保留根、莖、葉、花、果實、種子的特徵,供未來的研究者研究觀察。
分類是一門為了尋找真分類、真親緣、真種三個公主的故事,形態是一個許多人認為有效的方式,但總有形態也解決不了的問題,因此親緣分析成為了這個世代萬眾矚目的顯學。DNA的序列加入了支序學的觀念,還有統計分析的技巧,變成了目前火紅的親緣分析技術,只要抽出DNA,便可以用數以千萬計的鹼基對分析序列,進而建構親緣樹,說明不同物種間的親疏遠近,甚至是搭配地質年代,還原一個完美故事。
某種程度來說,這本書像是翻案似的對台灣的形態分類提出質疑,並在在舉證親緣分析有哪些前無古人後無者的優勢。這點我並不反對,但無論形態或DNA都是證據,都是方法,依不同的植物類群跟位階,選擇適合的分類工具,才是一位分類學家需要具備的客觀態度吧。如果讓方法學凌駕於問題根本的答案,就不是學者而是匠人了。
這本書有一點非常值得推崇的地方,在於它不只納進充分的植物知識,也將當代的歷史事件跟重要研究人物完整描述。許多植物分類學的研究者表示,分類學有點像考古學,明明研究的是新的物種,卻必須花很多時間尋找一、二百年前的文獻,而且文獻可能從未數位化,存放於歐洲的某個博物館內。因此,揉雜植物學跟歷史的敘述,才是研究者眼中立體且完整的畫面。
看到植物的美有兩種,一種是對於它的外觀曲線質地的優美產生全然的驚嘆,另一種則是基於腦中對植物構造和機制理解,而對眼前植物運作的精巧感到無比的驚奇。在演化的強大前,一切腦中的煩惱,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。
關於本書的植物紅檜、山薰香跟小蘗,或是白令海峽、清水山、南湖大山等地點,請有興趣的人自行閱讀體會,這是毋須暴雷也不能暴雷的地方,唯一要注意的是--關於書中的假說,您可能要花點時間去消化。
平心而論,這本書實在沒辦法用很客觀的角度闡述、統整、介紹,因為我本身就讀植物相關科系,儘管沒有PhD的高學歷,但好歹也上山下海追植物追了好幾年,更不用提當年每個月衝雪山主峰的故事。台灣龍膽、玉山杜鵑、滿滿的烏頭跟玉山山蘿蔔歷歷在目,揹著重裝邊走邊看植物的經驗亦是相當特殊的經驗,因此,看到這樣介紹高山植物的書籍一出版,千頭百緒湧上心頭,雖然調查的當下是痛苦的,但現在記得的,都是美化過後的回憶。
如果高山的植物有那麼一點吸引您,那麼,請幸運生在台灣的您,抱著謙卑的心,到高山走訪一趟,欣賞那些不為誰而綻放的奼紫嫣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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