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10月12日 星期三

你的成就是自己努力掙來的,還是來自優渥的家庭呢?不平等的童年

 


《不平等的童年》初版是2003年出的,原型來自於美國博士社會學家安妮特.拉蘿 (Annette Lareau) 的博論。這個大型研究分別觀察九個不同種族(黑/白)、不同收入(中產/勞動/貧窮)的家庭,研究時間從這群小孩小學三年級左右開始調查,一直到小孩五年級畢業,研究團隊以待在現場不介入的方式,觀察孩子在學校、家中,還有進行活動的過程。

2011年增添觀察對象長大後的追蹤,以及自己對研究的反思,出版了第二版。台灣繁中翻譯本則於2021年出版。依作者所說,這屬於「縱向民族誌」的研究類型,內容確實也非常帶有研究的色彩,儘管是讓人感興趣的主題,但要閱讀完著實要花費不少心力。若問我會推薦給哪些人,我會建議(1)民族誌學者/剛入門的社科研究者(2)在教養小孩且自認是理論派的人來挑戰看看。

這本書非常有帶入感,因為每個人都有童年,每個人的家庭環境都是不一樣的,研究取樣的小朋友包含各式家庭,就像大多數的人縮影。由於這本書內容細節非常非常多,包含實地觀察九個家庭的課業、生活、家庭關係、活動等全方面紀錄,所以這次的心得我會比較詳細提及研究的主張和書的內容,幫助自己複習(也就是所謂的暴雷)。

但是如果有興趣的人,如果你真的看了這本書,我相信你也不會認為我暴雷太多的。我很希望遇到同樣看完這本書的人,跟我一起討論這本書。

書中的主張

同開頭所說,這個大型研究特意尋找了多樣的家庭,觀察他們生活的點滴,並在書中每個章節,逐個說明各個家庭的特性(當然,是化名),依照研究觀察的結果,勞動階級與貧困階級是較為相像的(因此我在心得中會用中產以上、勞動以下區分)有幾個重大主張:

1. 活動安排差異

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,多使用規劃栽培的教育方針。父母會幫家裡的每一個孩子安排2-3個組織性活動,如籃球、棒球、啦啦隊、鋼琴課等,因為每個小孩上課時間固定,所以會有家庭時間遷就活動時間的情形,書中可以觀察到父母疲於奔命在接送孩子上下課,而孩子也每天都有規畫好的行程,因此在觀察時顯得相當疲憊。

勞動階級以下的家庭,常使用自然成長的方式培養孩子。父母給予小孩充足的基本食物、安全等需求後,就讓他們自由發揮,可以自由看電視、到屋外跟親戚、兄弟姊妹或鄰居玩耍,就算真的有規劃栽培的活動,也不多,且目的多是為了不讓小孩亂晃,到安全的地方去。

2. 對話方式差異

中產以上會用詢問/徵詢的方式跟孩子溝通,並讓小孩發表自己的想法,這可以鍛鍊孩童對大人的語言溝通能力,並且讓孩子學會雙眼直視對方,這些能力對於未來面試、工作,都有很大的幫助。

勞動以下的階級,父母傾向用指令的方式與孩子溝通,讓小孩依指令辦事。小孩必須服從權威,不能違抗或反駁父母的要求(多半由母親進行管理小孩的行為)。

3. 家族相處差異

這邊的主張,是孩子的活動對象。

中產階級以上的孩子因為有組織活動,常跟同齡小孩在一起,也很習慣教練、老師等其他大人的存在,但跟家族親戚的相處時間卻相對少,不論觀察對象與他們的親戚居住距離是否相近。根據研究觀察,中產階級以上的小孩,對手足的競爭情形也較激烈。

勞動階級以下的孩子玩樂的對象則常常是大小年齡不等的鄰居、朋友,另外,也與親戚有較為親密的關係。家族間上下三代的感情相當緊密,父母的手足協助照顧彼此的小孩也是可以觀察到的情況。

4. 對待教育機構差異

中產階級以上的父母,在參與家長座談會的時候,會較具體的介入孩子的教育,與教師討論孩子的課業狀況,其中也有幾個案例,父母會要求在孩子評等不合格、程度不到的情況下,將孩子送進比較前段的班級。另外也比較有過度介入的情況。

勞動階級以下的父母,相當服從教育權威,較少對教育進行干涉,就算干涉也比較沒辦法聚焦並產生效果。然而,雖然父母表現出服從,但實際上對孩子的教育方針卻不一定與校方同調(例如,教孩子在學校被打時打回去)。父母會因為害怕孩子被社福局帶走,失去撫養權而焦慮。

而這些差異,同時與父母的教育程度有明顯差別。

作者回顧跟反思

新版的內容,作者加上了自己在孩童19-20歲時的追蹤訪問,並加入了Part 4的章節,這個章節也有對於自己當初執行研究的反思。並提到自己研究時做的不夠好的地方,包含縱向民族誌的野心太大,當初的實驗只有包含小學期間,長大後再進行的訪問,跟過去進行的研究強度完全不是一個層次,因此無論是比較,或是要強化論點,效果都相當有限。

另外,也提到作者出書後,再度拜訪九個家庭的情況,但這些家庭普遍認為自己受到欺騙,書中的描述讓他們像瘋狂、有暴力傾向的父母。或是,有中產階級的父母認為規劃栽培的活動,讓全家樂在其中,一點都沒有疲憊等。甚至有家庭表示,希望未來不要再有任何往來。從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研究者的沮喪,但她也同時認知,各種進行縱向民族誌的研究進行時,幾乎都會有相似的情況。讓研究對象減少受傷,和忠實呈現研究這兩件事情,是兩難,尤其這樣的研究過程中,研究者與研究對象會形成相當緊密的關係。而作者反思後,仍認為憤怒和創傷是民族誌的一部份,這是研究者主導的研究,他們可以做的只有在研究開始前,盡可能充分告知研究對象可能會發生的事情,書稿完成後,可以依研究對象的看法,對書的內容略作修正,但研究者必須掌控這個研究。

『我忍痛決定憤怒和創傷是民族誌的一部份,也是讓研究對象閱讀結果的「代價」。對某些人來說,這是很高的代價,我們不能假裝民族誌研究免費或不須代價,這個想法實在太過天真。』(第十四章)

最後,作者也有利用美國收入動態世代研究(PSID)的數據庫,與自己的研究結果相比對。而絕大多數的數值都表明,作者的研究結果與美國普遍的狀況吻合。

我的經驗與研究的差異

我是一個出生於二十世紀末的亞洲人,正因為我的背景與書中研究對象有蠻不同的差異,所以有幾件事情特別想拉出來討論,首先是國家。我在動筆前有看到有些人的心得說,階級差異不是很淺顯易懂的事情嗎?

我想說的是,階級差異是簡單的結論,但脈絡不簡單。臺灣受美國文化影響很大,「美國夢」這三個字應該很多人都聽過,美國成功人士喜歡強調自己白手起家,認為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,如果沒有成功就是你不夠努力,這個研究某種程度要證明盲目的「美國夢」是不實際的,階級的差異甚至比種族差異要大很多很多。

再者,這本書就算是二版(2011),也與現在的年代(2022)大不相同了。我們已經在數位時代,資訊平面化,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,可以在一大堆地方自由上網,資訊變得普及而氾濫,然而這些特性,都是該研究所處年代所沒有的情況。這個研究的家庭,絕大多數有複數小孩,有些兩個,甚至是三個,但現在已經是少子化的社會,跨到已開發國家的門檻後,小孩變少是全球性的趨勢(詳情可看《真確》),孩子不再需要跟手足分享資源,家庭平均財產提高的情況下,教育方針是否會有不同的變化?還有,現在的直升機父母、恐龍家長現象,很像書中提到中產階級父母的行為,但為何現在這麼氾濫?這樣頻繁的介入對小孩的影響,還會向書中研究結果主張的相同嗎?

就像我在一開始寫的那樣,這本書帶入感很強,我在閱讀的時候,也不時回憶自己的過去。小時候去人家家玩的時候,隱約發現的房屋差異,長大再回來看,原來是家庭資產總量的不同所導致。對於那些社會成就比我好的同儕、比我差的同儕,我們的差別到底在於努力量、心理素質、運氣,還是家庭的差別呢?

有時候我也會想,父母的抉擇,對這個世界規律了解的程度,或許真的會影響家庭的情況,對於小孩來說,多少是有點諷刺的,尤其是如果小孩真的產生階級流動,往上攀升的時候,他們會發現,自己披荊斬棘耗費力氣爬到的地方,不過是其他人的起點。

然而有趣的是,資源多寡跟父母的愛不能掛勾在一起,因為不論在哪個階級,父母都會盡可能把最好,還有自己認為最適合的資源授予小孩,盼望小孩健健康康快快樂樂。所以怨嘆家庭背景不夠好的人,如果要怪罪父母,duck不必。(父母傷害/漠視小孩的例外不在討論範圍內)

結語

——資源差異確實存在,但同志仍須努力。

幾本我看過的提及美國/階級的書,跟這本書也不謀而合,如《我只想讓我女兒有個家》、《當收入只夠填飽肚子》,今天有人之所以能有那樣的成就,絕大多數享受了看不見的隱形成本,只是那些較幸運的人,在好的時間、好的地點,生在了好的家庭,得到相對多的資源,支撐他們一開始就站在光鮮亮麗的競技場上。而這些資源的分配有如光譜,不容易區分每個家庭的等第位階,當然也毋須比較。只要在你的能力範圍,把你的手牌給打好,就是非常慶幸的事了。

——客觀可以看見資源多寡,但父母的愛是無法量化的。

此外,不論如何,我認為這本書都是經典,經典的其中一部份在於不會改變的事物——父母對子女的愛。儘管有些東西會物換星移,父母表現愛跟付出的方式,可能會有所改變,但為了小孩拼命工作,投注最好資源這件事情,我認為從古至今皆然。這本書正面討論的是階級,但反面隱藏的主軸,則是照護小孩的父母。

階級固然難以打破,但了解社會運行的規則,就有機會卡住隙縫吸取更多資源。而了解社會運行的方式,很多時候靠教育、環境,和思考。我認為,這本書可以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,共勉之。


作者:安妮特・拉蘿

出版社:野人

字數:261,635 字

ISBN:9789863845942

出版日期:2021/11/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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