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對臺灣未知的歷史感到好奇嗎？殖民化時代的戰鬥與悲劇張力深深吸引你嗎？如果以上你對以上兩個問題答案都是「Yes」，那麼這本書或許相當適合你。
這是一本蒐集1900年代初期，臺灣現今烏來－三峽－插天山一帶，關於泰雅人與日本政府衝突的民族史，藉由作者的文獻爬梳、現地勘查與耆老訪談，被滅社的大豹社歷史，得以重見天日。因為出版社前同事的推薦，讓我得知這本書的存在；而對於臺灣這塊土地與歷史的好奇，讓我選擇打開這本書，試圖了解該時空背景下，曾經發生過的故事。
這本書分為「前線」與「後裔」兩大篇章。平心而論，由於內容充斥大量的史料和人名地景，因此並不算太好閱讀；然而，歷史本來就由千絲萬縷糾結而成，曾幾何時簡單過呢？這篇心得一如往常，劃分三個讓我印象最深刻的片段，闡述我的聯想與感受，希望這段文字能拋磚引玉，吸引你的好奇，進而翻開這本書。
語言與身分
由於本書的主題是泰雅族原住民，身為外省第三代身分的我，其實蠻困惑自己是否有發表言論的立場。這其實某種程度，也是對自己的身分是否有「原罪」的懷疑。確實，我不會說他們的語言，不了解他們的文化，就連在野外狩獵、對自然環境的感知力，也不知道遲鈍多少。
但是我仍然相信，無論自己原生環境如何，瞭解不同身分背景的族群與他們的歷史，是和平共處的第一步。所以，即便我在台灣的社會中，算是較強勢的族群，但並不表示我不能去理解他人的歷史脈絡；況且，就算我在理解的過程中有所錯漏，也會因為我的發言，讓知道其他真相的人告訴我我所不知道的世界。
在我不長不短的人生中，常常聽到不同背景的人悽慘的遭遇：我的父母輩，住在眷村的孩子，小時每逢下雨全家地板就通通是泥濘，洪水從後門衝進來，前門衝出去，日子過得很苦，長期在軍中的父親，以及賣麵為生，無暇顧及許多孩子的母親；寒冷的冬天沒有足夠的熱水洗澡，僅憑著一壺燒滾的水，供應全家一天使用。
另一方面，同樣的時代，那些具有學歷學識，又孜孜矻矻為台灣人民服務的本省人，因為白色恐怖，倉皇逃跑到郊山中，從此再無音訊；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家屬，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，卻必須噤聲低調的活在陰影下。
二戰時，隨著工作的父親舉家搬到台灣來的日本小孩，在日本戰敗後，有的被迫離開熟悉的土地台灣，再也沒有機會踏上熟悉又遙遠的故鄉；因為二戰，被派到東南亞打仗的台籍日本兵，以及永遠在等待他們回來，卻連一封信都沒有收到的親人...
太多與戰爭有關的悲劇，太多因為政治和當局者的決策而破碎不堪的家庭，任何一個族群都是如此。身為一個在台灣出生與成長的人，每每看到電視上因為政黨立場而撕裂族群的言論，都讓我感到雞皮疙瘩。然而，這麼多刀光劍影的語言中，原住民的聲音，總是微弱又不起眼。
許多人為原住民貼的標籤不外是樂天、祭典、幽默，但關於原住民與其他族群的戰爭，卻顯得蒼白又模糊。在族群衝突下，所有個體都是受害者，如果受害者被上位者煽動後互相傷害，那麼我想，沒有是比這個還要讓人唏噓的了。
自然資源和衝突
帝國主義和殖民文化的侵略，常常與資源掠奪相關。以本書的事件來說，大豹溪流域泰雅族人的居住地區，擁有大量林木資源，尤其是可以提煉樟腦的樟樹(Cinnamomum camphora)，日本人劃設隘勇線，除了「撫番」的名義外，掠奪到的土地，即成為三井製茶所的資產，該公司得以在北部郊山砍伐林木、栽植茶葉，做其他的利用，在後續的史料中，甚至有日本打仗抓到的戰俘，被關在三井製茶所轄內土地的紀錄。
因為帝國擴張，需要珍稀資源，因此攻佔他人土地，進一步取得自然資源，還將環境糟蹋得滿目瘡痍。這樣的橋段，簡直就跟電影《阿凡達》所刻劃的劇情如出一轍。只是，電影中，雖然經歷慘痛的戰爭，但納美人最終守住了自己的家園，而大豹溪泰雅人，卻面臨滅社的命運，參與戰役戰士的後裔，有些甚至不知道自己從哪裡遷徙過來，同族人的去向是何方。
到現在
同一開始說的，這本書分為前後兩部分，而後半部多著墨作者訪問當今還在世（或是訪問時還在世）的大豹溪泰雅族耆老，同時，也將過去隘勇線的空間對應到今日的行政區劃。有的區域成為了森林遊樂區，有的隘勇線成為登山客絡繹不絕的山徑，而有些大豹溪的傳統領域成為了議員政客的私有土地。
每每看到連結過去與現在的象徵物，不論是地點、石碑，或是人，我都會產生時空錯位的微妙感覺，彷彿過去與現在交會在某個可視的物件身上，它變成一面鏡子、一個隧道，把身處「現在」的我吸進舊日時光。
也正因為如此，當我看到過去如此被珍視的大豹溪流域，在21世紀的今天，山頭被剷平，還澆上水泥，蓋起一座座配色俗艷的廟宇時，一陣不舒服的感覺流竄全身。我很好奇，那些毫不在意扼殺山林土地與生物的人，為什麼會這樣做？他們真的是壞人嗎？如果讓他們知道這塊土地一、二百年的歷史，他還會這樣做嗎？
對於大豹溪泰雅人的後裔，我也很希望他們能找回自己族人的歷史與記憶，沒有根的族群是很孤單無助的——至少我看到的外省二代也是如此。
這本書確實沒有那麼好閱讀，而文字本來就不如影片吸睛，但文字之所以留存，就是因為它們能系統性的承載高密度的資訊，而且閱讀同樣可以帶給讀者感動與省思。雖然沉重，但起碼這是轉型正義的開始， 很幸運可以看到這本書，我又可以用不一樣的鏡頭窺見世界的一角。
其實，之前我一直想說，為什麼要以《拉流斗霸》為書名，每當我在跟周遭的人介紹這本書的時候，書名都要重複好幾次，而且友人們聽到書名後就顯得興趣缺缺。可是當我撰寫心得的時候，有了另一個想法：這本書可以說是為了大豹溪流域的族人寫的，那麼用他們的語言作為書名，也是對這段歷史最起碼的尊重吧。
我有很多方式可以介紹這本書，或是分享書中的故事，就像現在這篇文章一樣。
書名：拉流斗霸
作者：高俊宏
出版日期：2020/12/23
字數：147,206
出版社：遠足文化
ISBN-13：97898650808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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