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黃皮學名大爭議！你的名字是...？

一個尋常下午，我登入自己的iNaturalist帳號幫忙鑑定物種，右上角跳出提交更新物種的訊息，建議我將目前觀察記錄的水黃皮學名，由Pongamia pinnata更正為Millettia pinnata：

iNat更新頁點此

訊息截圖如上，讓我十分疑惑。

水黃皮在臺灣是一種十分常見的植物，在城市中時常能看到它作為行道樹，一棵棵站在安全島或路邊。粉紫色的花，在花季總吸引大量的授粉者，莢果扁平，中央突起，像把小小的彎刀，波浪緣的5出複葉也很有辨識度。水黃皮廣泛分布於印度－馬來亞區域、南中國、臺灣、琉球甚至澳洲，在臺灣海拔50公尺以下的海邊也能找到它們的蹤跡。

水黃皮的花。取自iNaturalist.org

不論是Flora of Taiwan(1993)、臺灣維管束植物簡誌(1998)，甚至是臺灣樹木誌(1994)，水黃皮的學名皆記載為Pongamia pinnata，打從我學習樹木學以來，一直使用此學名，雖然偶爾Google 學術搜尋會出現Millettia pinnata，但我並沒有認真探究原因。

Flora of Taiwan 2nd edition 第三卷第352頁。

如今iNaturalist卻要將學名改為Millettia pinnata，而正常來說合法名只能有一個，那不就意味著我錯了、臺灣的文獻也錯了嗎？既然今天水黃皮進入了我的守備範圍，那麼我當然必須把真相給查個水落石出，到底是我腦袋的知識錯了，還是iNaturalist的策展人沒搞清楚狀況。

老荆藤屬的臺灣魚藤(Millettia pachycarpa)，攝於社口林場

在此補充Millettia老荆藤屬，喬木或大型灌木，常有攀緣性(climber)，Flora of Taiwan 第二版記載4種。臺灣的種類為羽狀複葉，總狀花序，花十分顯眼。世界上的老荆藤屬植物大約150-200種，並有許多經濟用途。

首先，我分別查詢了Tropicos和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，這兩個都是可信度非常高的查詢學名網站，不料，兩個網站的合法名分別是P. pinnata和M. pinnata，這下我更糊塗了。於是，我開始尋找Google scholar上的分類文獻，由於水黃皮有許多用途、也有許多人進行植物生理的研究，排除萬難後，總算是找到了關鍵的兩張拼圖：

Geesink (1981) Proposals to conserve Millettia and revise the conservation of Pongamia
Brummitt (1984) Report of the Committee for Spermatophyta_27

第一篇文獻可分為兩個部分討論，其一為Millettia和Pongamia的關係，其二則是Pongamia本身即是其他屬名的保留名 (conserved named)，不過與本主題關聯性較小先略過不談。最後向國際植物分類學會 (IAPT,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Plant Taxonomy) 提出可行的解決方案。
第二篇文獻則是IAPT對Geesink提案的回應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百來年前，Millettia位於山羊豆族(Galegeae)之下，而Pongamia則位於黃檀族(Dalbergieae)，兩者關聯甚遠，不過隨著我們對豆科了解漸深，1980年Polhill和Raven的大著，對許多位階較高的分類群進行處理，其中一項便是將黃檀族下的薄莢豆亞族(subtribe Lonchocarpinae)轉移至鐵富豆族(Tribe Tephrosieae)。1972年Bennett將Pongamia降階為魚藤屬(Derris)下的一節。
1980年，Geesink比較了鐵富豆族下所有的屬別，發現Pongamia更接近Millettia，同時，根據孢粉學證據，水黃皮屬Pongamia跟Millettia xylocarpa Miq. 應該位於同一節Fragiliflorae中。由於優先權的問題，這個發現將使老荊藤屬Millettia的200多個物種屬名更改為Pongamia，這真是件不幸的事情。
為了避免200個新組合誕生，Geesink向IAPT提出兩個方案：
i. 將Millettia設為保留名，與Pongamia兩者皆合法，如此一來不需更動200個物種的學名。
ii. 當使用Pongamia學名的時候，不包含Millettia的物種，也就是說，將Pongamia和Millettia視為兩個不同的屬。

而IAPT在1984年回應了Geesink的提議：

雖然Millettia和Pongamia原先分屬豆科的不同族，而最近的修訂中證實兩者為同屬。Pongamia是較早發表的學名，但僅有兩個物種，Millettia卻包含了兩個物種，且其中部分物種具有重要的經濟價值。雖然Pongamia已經是保留名，這個提議能避免Millettia內的學名出現近200個新組合，也保留了他們的合法性。決定同意Geesink的兩個提議，保留Pongamia的合法性 (不過當它作為保留名的時候，排除Millettia的物種)。

簡而言之就是同意了，畢竟Millettia裡面有很多重要的經濟物種，貿然更動的確會造成不小的問題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Millattia pinnata是個合法的學名，Pongamia pinnata也是，不過當一位作者使用Pongamia的屬名，代表其中只包含兩個物種。對大多數非植物分類、學名考據的研究者來說，水黃皮的學名並不是一個太大的問題，只要知道這個物種是誰，有個不會混淆的ID就夠了，況且水黃皮在植物辨識上，幾乎不會有所謂「分類上的疑義」，對它來說，分類問題就是搞不清楚學名是什麼。
既然如此，植物生理學家、植物史學家、化學家對學名的要求，應該也是確定「Millettia或 Pongamia」可以使用就夠了，哪一個才是對的，其實沒那麼重要，因此一開始利用google scholar搜尋時，才會混亂不堪。iNaturalist的每一個物種只有唯一一個合法的ID，選擇Plants of the World online網站上的學名也是合情合理。
像這樣的例子，即便承認兩者都合法了，但隨著相關人士的使用習慣，名稱的使用比例也會有所消長，就好比iNaturalist今日將Millettia pinnata當作合法學名，那麼iNat社群的使用者，也可能在一開始便將它理解為水黃皮的唯一合法學名。

偵辦結案，儘管這是件吃飽太閒才有時間研究的事(笑)。然而查找文獻的過程中，卻發現老荊藤屬的老荊藤在iNat的分類法中，已經轉移到Callerya屬下，變成Callerya reticulata了....